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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锦衣群芳录(1-14)》 作者:打雷下雨收衣服 [连载中 第十四回 内院春深锦帐偿愿 中原风急缇骑登程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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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范围: 第十四回 内院春深锦帐偿愿 中原风急缇骑登程
文章作者: 打雷下雨收衣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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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内院春深锦帐偿愿 中原风急缇骑登程

  诗曰:
  画堂日暖绣帘轻,骨肉团栾笑满庭。
  梅帐香残犹带雨,桃枝胆怯未知名。
  忽惊卫水千帆散,重布南征万象更。
  已遣飞书征县甲,王师指日四方清。
  书接上回。一夜春宵,至天明卯时,张氏尚在朦胧间,哪知杜衡情兴复动,竟又与她赴了一回巫山。须臾雨霁云收,杜衡枕着张氏,不觉将如仙与她两厢的风流滋味,暗暗比较了一番。
  有道是天下女子,千般模样,万种风情,于床笫之间妙处,也自不相同,难能一概而论之。如仙与他是情深意重、两心相契,这床笫之间,自有一种相得无间、熨帖自在的光景。再说那花径紧窄,将他裹得严严实实,一收一缩,俱是情意,只教他如归故巢,身心俱暖。
  张氏却是良家再醮,温良中带着几分生涩,本是久旷,一旦动情,那花房水津津、潮热难当,春潮直涌,竟比如仙还要涝,又是一种滋味。譬之酸甜苦辣,各擅其味,个中奥妙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
  那张氏本就小心温良,自知风情上不及如仙,故在床笫之间,越发尽心竭力、百依百顺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杜衡见她这般温顺知趣,心下甚是怜爱,又且食髓知味,竟一连宿了两晚。
  许是夫妻二人心有灵犀,如仙见他一连两晚宿在张氏房中,也不催他,只在第三日辰时,命春桃往西厢房去请。春桃到了西厢房檐下,正迎着迎禧出来,悄声问道:「好妹妹,老爷可在房内?」
  迎禧笑道:「老爷与奶奶方才起身哩。」说罢,先进去通报。
  不多时,杜衡同张氏梳洗已毕,出来。春桃上前福了一福,道:「我家奶奶打发奴婢来说,今早要与隔壁人家交割宅子,老爷若有兴致,便移步过去瞧瞧。若没甚么不妥,下午便唤工匠来,凿墙开个侧门,封了朝街的正门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使得。」便携了张氏,同春桃、迎禧径往隔壁来。
  进得门来,如仙正与房东立契画押。抬头见杜衡同张氏进来,又见张氏面庞红润、眉梢带笑,暗道:自家男人那阳精,竟这般养人。当下起身,引杜衡与房东厮见。杜衡看了房契,并无差错。又问了那房东几句话,不多时交割停当,房东携了婆娘作辞去了。
  待人走后,如仙便上前,拉着张氏的手笑道:「好姐姐,今日怎的这般光彩,莫非有甚么喜事不成?」
  张氏红了脸,道:「姐姐莫要笑话奴家。」
  如仙听她言语间发哑,便故作惊讶道:「姐姐的嗓子,怎生这般沙哑?」
  张氏道:「许是夜里受了些风寒,将息几日便好。」
  如仙笑道:「不碍事,这嗓子原是越喊越开的,多喊几回,往后便不哑了。」
  张氏听出话里有话,又羞又臊,低下头去,哪里还敢作声。
  如仙见她臊得慌,便收了玩笑,挽着她的手笑道:「好姐姐,我不过和你顽笑,你倒认真了。走,咱们一道看屋去,你也替我瞧瞧。」
  张氏这才解了臊,抿嘴一笑,由她拉着。
  她二人正说话间,杜衡一眼瞥见马秀莲与方秀蓉也在院里,便上前笑道:「你们倒来得早,可曾选好住哪一间?」
  秀莲抢着答道:「单等嫂子来安排呢。」
  杜衡点点头,又问秀蓉道:「这两日,住得可还舒心?」
  秀蓉敛衽答道:「多谢大人挂心。」
  杜衡笑道:「左右往后都是一家人,不必这般生分。你既认了素娥做姐姐,便随秀莲一般,叫我一声姐夫罢了。」
  秀蓉听了,脸颊微红,垂着头,一手暗暗捏着孝衫的衣角,半晌,才低低唤了一声:「姐夫。」
  杜衡笑着应了,又去问秀莲房子的事。如仙在一旁,把秀蓉这光景看在眼里,眼底掠了一丝异样,却只含笑不语,招呼众人看屋。
  众人便随如仙进了院子,一进一间看去。这跨院虽只一进,倒也齐整:正北三间正房,一明两暗,东西各两间厢房,南边临街原是一排倒座,封了朝街的正门,便与外间不通。
  如仙指着正北道:「正房三间,蓉姐儿是姐姐,住东间,莲妹子住西间。」又指东厢道:「东厢两间,一间与远哥儿住,一间做下房。」末了指西厢道:「西厢挨侧门,出入近便,收拾一间做书房,远哥儿开蒙、你姐夫待客都清静,那一间留着,有客时好安歇。」
  秀蓉听得要自己住正房,忙道:「姐姐,这可使不得。妹妹热孝在身,又是个寄居的,怎好占了正房。但有一间厢房安身,便是天大的恩典了。」
  如仙挽着她的手笑道:「好妹妹,既认了姐妹,便是一家人,再别说寄居二字。你是姐姐,自然住正房。守孝在心,不在屋子朝南朝北,你安心住着,替远哥儿把这一房撑起来,才是正理。」
  秀莲在旁拍手道:「嫂子说得是,我都听嫂子的。」
  杜衡看了看,不见方庆远,便唤过春桃,道:「你去东厢房,唤远哥儿来。」春桃应了,转身去了。
  不多时,春桃领了方庆远进来。待他进得院来,先朝上给杜衡、如仙磕了头。杜衡道:「远哥儿,西厢那间收拾出来给你读书,再请一位先生教你,你可肯用心?」
  方庆远连忙跪倒,磕了个头,道:「弟子肯用心,定好生念书,断不敢有负师父师娘。」杜衡笑着,将他扶起。
  当下房间定妥,秀蓉、秀莲、庆远一一谢过。如仙看了看日影,笑道:「忙了这半日,早到饭时了。这宅子今日才交割,屋里还没收拾,且都回那边吃饭。等午后工匠来了,再凿墙开侧门、封正门。」众人应了,一径出了跨院,绕回杜宅。
  当下如仙安排了晌午饭,一家人围坐吃了,闲话不必细叙。
  饭罢,杜衡便与如仙回正房来。如仙见他一路无话,似有心事,进了房,便轻声问道:「夫君这半日眉头不展,可是为南下的事烦恼?」
  杜衡摇头道:「南下那一趟,有你在家主着,我放心得很。我心里另搁着一桩事,趁今日须办了。」
  如仙道:「甚么事?」
  杜衡道:「方元英那桩恒信当的典债,当日在方家村断的是蠲利还本,只还八十两,由县衙筹措。这几日县里并无动静,银子一日不还,那三亩薄田、半间宅子便一日还押在当铺里。」
  如仙道:「那夫君做何打算?」
  杜衡道:「远哥儿既拜了我,做师父的自不能瞧着他这点家业没了。不若我自家出这八十两,求老父母做主,当堂还银销契,田宅仍登在册上,由县里管着,出息养孤,待远哥儿成丁归还。」
  如仙听了,连连点头道:「这是正理,也是老爷的恩德。」当下开箱,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官宝,又凑了三十两散碎,用帕子包好,递将过来。
  杜衡接了,顺手搂住她腰,笑道:「这一家子,亏你撑着。」
  如仙脸一红,在他肩上推了一把,啐道:「青天白日的,又没正经。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正经话。如今你掌着家,家里有多少银钱,我也没个数。你得空,把那些整银兑成会票,一来好收,二来我这一去,路上带几张也轻便。」
  如仙道:「这我省得。家中留几百两现银使着,余的都兑成会票。只滑县地方小,没有出票的大铺户,须到卫辉府城,寻那殷实的大当铺、银楼,沿途方好兑取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你斟酌着办。我走之后,家里的事,你自做主便是。」
  如仙笑道:「哪里是我一个人做主,自然该与娘商量着办。」
  杜衡见她这般妥帖,心下爱极,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,凑到耳边亲了一亲,低声笑道:「今夜宿你这,可好?」
  如仙耳尖一红,白他一眼,啐道:「冤家,你自家的屋,倒来问我。」
  杜衡揣了银子,便出门径往县衙而来。
  沈嘉谟正在二堂理事,闻报,忙请进花厅。见礼落座,茶过一巡,杜衡取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,将代还典债的话说了,末了叉手道:「只央老父母做主,将这八十两当堂兑与恒信当,原契缴销,田宅仍归方庆,照例代管、出息养孤,成丁归还,保全他亡父这点遗业。」
  沈嘉谟听罢,抚着短须,也不收银,只问道:「方元英与你素无往来,如今他撒手去了,遗下的债,倒要你替他偿。廷璋这般帮衬,却是为何?」
  杜衡遂将那日灵前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道:「那幼子方庆跪倒苦求拜师,要学武艺护他姐姐,卑职一时心热,便受了他一拜。如今既做了师父,他那点家业、这桩债,卑职便不能瞧着没了。」
  沈嘉谟听罢,叹道:「那淫妇与方元杰一案,本县自是晓得,只这案之后的情由,你今日不说,本县还无从知晓。」
  他呷了口茶,又道:「也亏得你有心。如此说来,本县还当夸你一桩:旁人出这银子,或据为己有,或图个名声。你却当堂销契,一文不取,全为孤儿。这份存心,世上最是难得。」
  杜衡叉手道:「老父母过誉。」
  沈嘉谟哈哈一笑,道:「也罢,你这一出手,本县谢你不及。今日本县便替你成全这桩善事。」
  杜衡叉手道:「卑职谢过老父母。」
  沈嘉谟笑着摆手,道「不必多礼」,当下唤过典史,将八十两兑收。沈嘉谟又问杜衡道:「这孩子,原契上、户房册上,写的都是『方庆』?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。那日灵前,卑职与他取了个学名,唤作庆远,取志存高远之意。只是他丁忧在身,父名动不得,这官文书上还该用本名方庆。待他除服就学,再用这学名不迟。」
  沈嘉谟点头道:「好,连这个都讲究,可见你这师父用了心。」
  杜衡逊谢道:「老父母谬赞了。这孩子日后若有机缘,还望老父母指点一二。」
  沈嘉谟道:「说到此处,本县正要问你,这孩子眼下可曾开蒙?」
  杜衡面有愧色道:「说来惭愧,卑职一介武夫,本打算传他两手功夫傍身。可细细一想,此子若真是读书的根器,博个功名、挣个正途出身,岂不强似抡刀使棒、做个厮杀汉?宋时汪洙有诗云:『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』卑职是个粗人,最慕读书人这一脉清贵。只是开蒙的西席还未曾请下,权且教他练字。」
  沈嘉谟闻言,欣然道:「廷璋所言,确是正理。你教他武艺防身,是为他眼下,又要他读书上进,是为他终身。能为这孩子计得这般长远,最是难得。待我过几日沐休,亲自去考校这孩子。」
  杜衡拱手谢道:「老父母这般垂怜,卑职先替孩子谢过。」
  一旁典史见二人叙毕,便立了文书,载明杜衡代还典债、恒信当原契缴销、田宅归方庆,仍由县衙代管、出息养孤、成丁归还。又出牌,传恒信当的人限日赴县销契。
  沈嘉谟又嘱典史道:「这田宅的出息,一文一厘都登在册上,是孤儿的活命钱,谁也不许染指。」
  杜衡起身,又叉手道:「老父母,还有一事动问。姜氏与方元杰那桩,县里打算如何发落?」
  沈嘉谟道:「奸妇杖责之后,官卖嫁人,那方元杰杖责四十,逐出宗族。这等伤风败俗的事,本县断不轻饶。」
  杜衡叉手道:「如此,卑职代方家姐弟,谢过老父母。」说罢便深施一礼。
  杜衡见诸事已定,略坐一坐,便起身告辞。出了县衙,见日头尚早。心想左右无事,便信步往市肆里来。
  不觉间,已到一家木器铺前。掌柜认得他,忙迎出来,赔笑往里让。杜衡本是闲步无事,便也不推辞,踱进店去看看。
  只见满店无非方桌、条案、两扇拼的月牙桌。杜衡看罢摇头,只在空地上连说带比,要打一整张圆形台面,径可四尺有余,搁在方桌上,阖家围坐用饭。
  那掌柜直挠头。他做了半辈子木器,这般整张圆形台面,别说做过,连听都没听过,只得蹲下身,依着比画,拿炭枝在地上画了又画,问了又问,半晌才道:「大人的意思,小的约莫懂了七八分。这物件新鲜,小的先斗胆打个小样,中不中,再请大人过目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使得。你慢慢揣摩,不必着急,打好了,送到府上便是。」掌柜连声应了。
  一时交代明白,杜衡出了木器铺,又进了一家杂货铺,拣了两色糕点果子,又挑了几样小意儿,拿荷叶、红纸包了,预备带回家去。
  才掀帘出了店门,抬眼一望,却见街对面两个人,并肩低头而行,正低声说些甚么。一个颔下几茎黄须、一双鼠眼,正是户房经承程桐,那一个商贾打扮,却是赵广进。
  杜衡心头一动。那日在茶肆前,他远远望见这二人出来,便觉蹊跷,已命宋毅差个妥当的悄悄盯着。不想过了三日,又在此处撞个正着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提着东西,含笑迎了上去。
  程桐先一步瞥见杜衡,见他迎了过来,眼下避无可避,倒也不慌,索性拉了赵广进一把,脸上堆起笑,叉手道:「哟,原是杜大人,今儿怎的得闲?小的给大人见礼。」
  赵广进这才看清是杜衡,脸色微微一变,忙也躬身道:「小的见过杜大人。」
  杜衡还了半礼,笑道:「二位好兴致,这是往哪里去?」
  程桐捻着几茎黄须,赔笑道:「回大人,赵掌柜来问桩税契上的事,小的同他出来走走,顺道说句话。」
  杜衡点了点头,目光一转,落在赵广进身上,淡淡道:「赵掌柜,近来做的甚么好买卖?那漕船上的事,可得小心,一个浪头不好,便要翻船。甚么钱赚得,甚么钱烫手,自家心里有个计较。」
  赵广进心头一突,忙躬身道:「大人教训的是,小人只做本分买卖,漕船上的事,再不敢沾。」
  杜衡也不接话,只含笑看他。他这般笑而不语,最叫人发毛。赵广进只觉背上沁出冷汗,忙赔笑道:「大人明鉴,小人省得。」暗里将程桐的袖子扯了一扯,催他寻个由头告退。
  程桐这般老吏,何等乖觉,被他一扯,心下便明,却不形于色,只陪笑道:「小的们还要回户房,不敢耽误大人采买,这便告退。」说罢拉着赵广进便要走。
  杜衡点头一笑,道:「请便。」随即忽地想起甚么,道:「程经承,香满楼一案的恩赏,莫忘了差人送到衙署,我锦衣卫那班弟兄,还等着开锅呢。」
  程桐脚下微微一顿,面上却仍笑着,应道:「小的明白,回衙门便办。」这才同赵广进往衙门去了。
  杜衡立在铺前,敛了笑意,望着二人背影,沉吟半晌,便径回宅来。
  进了宅门,正撞见何余同两个脚夫,在院里搬移箱笼。杜衡唤道:「何余,搬这些做甚么?」
  何余连忙放下手里东西,上前回道:「回老爷,奶奶命小的雇了两个脚夫,将这些抬到东跨院,说是二位姑娘和远哥儿的东西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这些搬完,去衙署请你宋爷,若是不在,便去他家。只说今夜请他到宅里来,有要紧事相商。」
  何余应了自去,杜衡便进了内院,将买的那两包东西交与夏荷,命她送上房去,径到书房,看方庆远写了一回字。
  不多时,听得房外叩门,杜衡应了声,春桃进来,福了一福,道:「老爷,我家奶奶请老爷和远哥儿去用饭。」
  杜衡道:「你且去回你家奶奶,说我随后便来。」春桃去了。不一会,杜衡便携了方庆远,径往上房来。
  二人行至上房,明间里早摆下一张方桌。瑞云正陪着李氏从东间出来,春桃、夏荷端盆递巾,伏侍众人净了手。因远哥儿、秀蓉热孝在身,并不设酒,只一桌家常饭,另将面筋豆腐、几样青菜,单摆在他二人面前。
  如仙、张氏正张罗布菜摆箸,杜衡见了,摆手道:「这般忒麻烦,索性都坐了,一道吃。往后家中用饭,便总这么着,一家子在一处,谁也不必立着伺候。」
  张氏忙道:「这如何使得,还是奴家伺候罢。」一旁的如仙也不接口,只含笑去看李氏。
  李氏笑道:「既这么说,便依他。一家子原该热闹些,拘着做甚么。」张氏方谢了,在下首坐了。
  秀莲原不怯生,先就笑盈盈挨着秀蓉坐下。秀蓉却不敢,只拿眼看如仙。如仙拉了她的手,笑道:「好妹妹,既认了我,便是自家人,有甚么好忌讳的,只管坐。」说着,扶她坐了。当下李氏坐了上首,杜衡在李氏下首坐了,众人依次落座,四个丫鬟并周婆子只在一旁抿着嘴儿,往来添饭布茶,并不插言。
  杜衡执箸,先给李氏布了一筷子,又向远哥儿碗里夹了块素面筋,道:「远哥儿,多吃些,正在长身子,将来才好护你姐姐。」
  庆远忙起身端碗谢了,如仙笑道:「坐着吃罢,你这孩子,不必多礼。」
  杜衡一眼瞧见秀蓉低着头,只拿箸尖儿拨着碗里的饭,不大肯动,便也向她碗里夹了一筷子,道:「蓉姐儿,你也吃。热孝里本就熬得人虚,你再这么饿着,仔细熬出病来。漫说远哥儿正长身子,便是你,在我眼里也还没长成人,哪里就熬得起。」
  秀蓉忙起身,福了一福,垂着头,耳根子早红了,低声道:「多谢姐夫疼顾。只是奴家已十九,早过了及笄,姐夫还拿奴家当小孩子哄,倒叫奴家……当不起这般疼顾。」
  杜衡摆手道:「再大,也是我妹子。一筷子菜,有甚么当不起的。」
  秀蓉听他说「再大也是我妹子」,说得恳切,不似客套,心里一酸,眼圈儿早红了,低下头去,泪珠儿滚了下来,哽咽道:「奴家姐弟命苦,多亏姐夫、姐姐收留……」
  杜衡道:「坐下说话。你姐弟二人,一个认了亲,一个拜了师,往后这里便是你家。缺甚么、要甚么,只管同你姐姐说,外头的事,有我和你姐姐担着,别一个人闷在心里。」
  庆远在旁也红了眼圈,低声道:「姐姐,你别哭。」
  如仙忙拉她坐了,取帕子替她拭泪,道:「好妹妹,快别哭了,热孝里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。说甚么收留不收留,我既认了你,便是亲妹子,往后再不许说这生分话。」
  杜衡柔声道:「莫哭了,再哭,菜都凉了。」秀蓉含泪应了,低头去吃。
  李氏看了,这才叹道:「好孩子,可怜见的。快莫哭了,仔细哭坏了身子。你姐弟既进了这个门,便是我杜家的人,有我呢。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这话。左右都是一家人,听我的,安心把孝守好,旁的事,一件也轮不到你操心。」又向如仙道:「远哥儿正长身子,热孝是热孝,这素斋也别太清淡,面筋、豆腐、豆皮、香菇、鲜笋,多做些,别亏了他姐弟。」
  如仙笑道:「我省得,早吩咐厨下了。」
  秀蓉哭过一场,心里倒踏实了,虽热孝不敢说笑,也随着众人安稳就食。秀莲却不大怕生,在她身旁有说有笑,一顿饭间,一家子倒也和气。
  饭罢,漱了口。如仙便携了秀莲、秀蓉,又叫春桃、夏荷带上远哥儿,往东跨院去。看定北房三间并东厢庆远的住处,将箱笼归置、月钱灯火、茶水用度,一一吩咐王婆子照管,直忙到天色擦黑,方回上房。
  杜衡自往西厢房来,与张氏说些体己话。迎禧奉了茶,便退到外间伺候。
  待至酉牌时分,迎禧进来回道:「老爷,宋爷来了,眼下在书房候着。」
  杜衡闻言起身便向外走去,待张氏送至门口,他一回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,道:「眼下还有事要谈,你先睡罢,今夜我回上房去。」
  张氏只觉心中甜蜜,握着他的手,低声道:「老爷也莫要太过劳累,将息着身子些。」杜衡应了,径往书房来。
  宋毅已在灯下候着,见他进来,忙起身叉手行礼。杜衡摆手,命他坐了,先把今日撞见程桐、赵广进,并拿话敲打他二人的事,说了一遍。
  宋毅道:「哥儿,这几日差人盯着,那日夜里,程桐打赵广进那绸缎庄后门进去,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。昨日辰时,又有一人从他铺里出来,盯梢的见他形迹可疑,便跟了下去。」
  杜衡道:「怎说?」
  宋毅道:「那人只在城里四处乱转,也不与人言语,咱们的人远远跟着,过了午时,才自回铺里。」
  杜衡道:「此人甚么模样?可曾看清?」
  宋毅道:「下面报来,只说他戴着斗笠,遮了大半张脸,隔得远,看不真切。」
  杜衡手指扣着桌沿,沉吟道:「一个是户房的经承,一个是做买卖的,夜里走后门相会,铺子里又藏着这么个藏头露尾的,本就不是正道。」
  宋毅恍然道:「一个户房经承,一个买卖人,再加这么个藏头露尾的…… 莫非,是要走水路?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赵广进想走水路,是明摆着的。程桐在户房,手里管着些仓场、河下的事,正好替他打点门路。那个戴斗笠的,白日里四处相脚头的、不与人言,多半是外头来接头的。这三个人凑一处,所图不小。」
  宋毅道:「哥儿,可要我拿人?」
  杜衡摇头道:「眼下拿不得,一旦出手,便打草惊蛇,断了线头。你只看不拿,盯紧程桐、赵广进和那戴斗笠的,他几时来、几时走、见了谁,桩桩件件都记下来。」又道:「明日我去寻薛石头,借他的人盯着码头,一有动静便报你。我不日南下,滑县的事你多费心。但凡要紧的,你自做决断。」
  宋毅起身叉手道:「小的省得,误不了事。」
  当下两人又计议了些留守巡防的事,起更时分,宋毅方告辞。
  杜衡回到上房,如仙早已从东跨院回来,坐在灯下拨算盘,春桃在旁伺候。见他进来,如仙也不起身,只低头算账。
  杜衡坐下,问道:「跨院都安置妥了?」
  如仙道:「妥了,被褥箱笼都归置好了。」
  杜衡点头,便将今日在县里清了方家的债、又和沈嘉谟说了庆远开蒙的事,说了一遍。
  如仙道:「开蒙的事,奴家心里也搁着。咱受了他一拜,总不能误了孩子。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。明日你得空,随我去见薛石与文先生。文先生是扬州府学秀才,先请他给远哥儿开蒙,再央他修书请位旧友坐馆。我南下水路也得借重薛堂主,正好一并说。」
  如仙道:「若真能如此便好。这文先生是个厚道人,只怕人家未必肯。」
  杜衡笑道:「成与不成,明日先谈再说。」
  如仙道:「也只能这样。」
  杜衡见她眉心微蹙,便伸手揽了她肩,笑道:「你也累了一日,咱们早些歇了罢。」
  如仙白了他一眼,把账册推过来:「这几日的进出,南下的盘缠、都另封了,你先过目。」
  杜衡看了一回,见条理分明,心下宽慰,握住她的手道:「有你当家,我还哪用操这心。」
  如仙脸一红,低声道:「家里有奴家,你只保养身子、凡事小心。」又道:「还有一家子的月钱,连人事,奴家也拟了,你且过目。」
  杜衡看时,上面写着:张氏月银叁两,方秀蓉月银叁两,马秀莲月银贰两,瑞云月银壹两伍钱,春桃、夏荷、迎禧各月银壹两,王婆子粗使,周婆子司炊爨,各月给伍钱。
  如仙道:「内宅叫瑞云管着,她是丫头里的头儿。夏荷打发到东跨院,照拂秀莲、蓉姐儿和远哥儿,她是奴家身边出来的人,过去也显得厚待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你安排得是。」目光在「方秀蓉」上停了停,问道,「杏儿是妾,叁两应当。蓉姐儿一个客身,怎么也给叁两,和张氏一般齐了?」
  如仙放下笔,柔声道:「你只知其一。蓉姐儿有志气、知好歹,热孝里带着兄弟,手里若不宽裕,置本书、烧张纸都得张口,那日子才难。奴家把她照张姐姐的例,一则不叫她寄人篱下,二则……」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没往下说,只道,「总之厚待她些,没有错。她是奴家认下的妹妹,还能亏了她不成。」
  杜衡不知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,只得道:「罢了,你不说,我也不问。」又凑过去笑道,「只是好娘子,春宵苦短,咱们是不是……」说罢冲她挤了挤眼。
  如仙知他心思,也不接话,只向春桃道:「替你家老爷宽衣,我还有些账,写完便来。」
  须臾,如仙写完账进来,杜衡见她一脸倦色,便拉她坐下,道:「看你忙了一日,也累着了,今夜便歇了罢。」
  如仙瞥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「你忍得住?」杜衡不答,只将她搂进怀里,就这么拥着,一夜至天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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